受贿人对行贿人代为保管的财物具有足够控制力的,成立受贿罪既遂

约定保管型(代持型)受贿,是司法实践中典型的 “期权式受贿” 形态。该类案件中,受贿人并未当场提取、占有贿赂款物,而是与行贿人达成合意,由行贿人代为保管、后续根据受贿人指示支取、使用、处分财物。区分该类受贿既遂、未遂的核心标准:受贿人是否对行贿人代为保管的财物形成稳定、现实的实际控制力,而不以受贿人是否现实取现、拿到财物为必要条件。

目前我国暂无专门司法解释对代持保管型受贿的既未遂作出统一规定,理论与实务长期存在争议。实务主流裁判、纪检监察业务共识参照 2003 年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审理经济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关于贪污罪既遂的认定规则:贪污罪作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职务贪财犯罪,以行为人是否实际控制财物作为既遂、未遂的分界;受贿罪同属职务贪利型犯罪,法理上可参照该 “实际控制” 标准判断既未遂,即财物脱离行贿人自主支配范围、置于受贿人可支配之下,即达到既遂;受贿人尚未建立有效支配、随时可能因行贿人反悔、资金灭失、挪用等丧失财物的,认定未遂。

“控制力” 是主客观统一的实质判断,不能单一要素独立认定,应当结合行受贿合意内容、双方关系、行为表现、财物保管状态、处分权限等多项事实综合评价:

1. 行受贿双方的关系基础与制约影响力

控制力的形成,常依托于职务制约、从属关系、长期信任关系。若受贿人对行贿人具有职务上的主管、审批、管理、制约权力,或者双方长期合作、高度信任,行贿人基于该权力依附或信赖关系,愿意遵照受贿人指令处置财物,受贿人能够实现随取随用、自由安排资金用途,一般可以认定具备控制力。

反之,双方仅为一次性交易、无稳定信任基础,受贿人对行贿人缺乏职务约束力,行贿人地位独立、不受制约,受贿人对资金支取、使用缺乏强制保障,通常难以认定形成稳定控制。

2. 行受贿双方的合意内容与客观行为表现

首先,必须存在清晰、确定的行受贿合意:明确财物属于贿赂、数额固定、保管安排专门约定,区别于 “以后再考虑给予好处” 的模糊承诺。

其次,行贿人主观上已经认可该财物归属受贿人,自身仅为保管人,不再享有对该款项的自主处分权;客观上,行贿人接受受贿人指令,可随时转账、取现、代付、投资,对于受贿人的支取请求主动配合、不设置障碍,不擅自截留、挪用。此时行贿人仅属于受贿人处置贿赂财物的工具,受贿人通过间接支配实现对财物的控制,即便没有直接拿到钱款,也成立既遂

。反向情形:双方仅口头约定 “以后给好处、先放我这里”,没有固定金额、没有专门保管安排;行贿人可以自主决定是否交付、拖延支付,受贿人多次索要仍无法支取,行贿人存在拒绝配合、拖延、克扣的空间,一般认定尚未控制,属于未遂。

同时,部分控制、部分未遂可以分开评价:一笔代管资金中,受贿人已经支配使用的部分认定既遂;尚未支配、控制不稳的部分,单独认定未遂。

3. 财物的保管状态、隔离程度

4. 财物是否独立隔离、专款专管,是判断控制力稳定性的重要客观标志:

有利于认定既遂:行贿人单独开立账户、单独存放,资金与行贿人自有经营资金、其他资金相互隔离,单独记账、台账清晰,定期向受贿人汇报余额、收益,资金不用于行贿人自身经营周转,专门用于等候受贿人支取、安排使用;以受贿人指定的第三方账户、理财账户、股权代持方式存放,财物边界清晰。

倾向认定未遂:资金混同于行贿人公司账户、个人账户,与经营资金不加区分,没有单独记账;行贿人可随意挪用、挥霍、偿还债务,资金受行贿人自身经营风险、资金链风险影响,存在灭失风险;行贿人未专门留存对应资金,仅为 “口头挂账、打白条”,无对应资金保障。

 

补充:需要配套厘清的边界规则

(一)“代为保管”≠一律既遂,核心区分【合意 + 财物交付到位】和【单纯预约许诺】

单纯许诺未来给予好处、尚未实际划出对应资金的 “空头承诺”,哪怕约定由行贿人保管,本质上贿赂财物尚未交付、没有形成可供支配的标的,一般认定未遂;只有行贿人已经将对应资金划出、单独隔离、纳入代管范围,合意落地,才具备判断控制状态的基础。

(二)区分:受贿人主动要求行贿人代管,vs 行贿人自行提出暂时存放

实务中,多数代管模式是受贿人出于规避调查、掩盖犯罪的目的,在收受财物环节主动指示行贿人代为保管,这属于受贿人取得财物后,对赃款的处分安排,不阻却既遂;如果是行贿人自行提出暂存、后续再交付,受贿人没有形成稳定支配渠道,认定标准更严格。

(三)财物形态延伸:不限于现金、存款,也适用于房产、股权、理财等财产性利益

代持股权、代持房产、代为持有理财份额等财产性利益,同样适用该标准:是否完成权属隔离、受贿人能否自由决定转让、变现、收益归属,判断控制力。

(四)排除情形:及时退还、上交、主动放弃

如果受贿人达成合意后,主动要求取消、返还财物,或者及时上交,符合两高《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九条,不属于受贿;案发前主动放弃支配、要求行贿人不再交付,可结合情节评价是否成立中止。

(五)证据裁判要点

认定 “控制力” 不能仅凭口供,需要闭环证据支撑:代管协议、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单独账户信息、记账凭证、支取记录、行贿人按照受贿人指示付款、投资的客观记录等,综合印证行贿人仅受托保管、受贿人享有排他支配权。

(六)实务分歧简要梳理

观点一(严格控制说):代持保管、财物仍在行贿人占有之下,行贿人随时可以挪用、违约,风险未转移,原则上未遂,仅在受贿人已经实际支取、处分时才既遂;

观点二(实质控制说,主流裁判观点):占有不等于控制,只要合意固定、资金隔离、受贿人可无障碍支配,属于间接控制,成立既遂,不要求物理上持有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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