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交友中欺诈性借款和借款诈骗的区分

民法上的欺诈，是指使人陷于错误而为意思表示的行为。①欺诈性借款，是指以隐瞒真相等欺骗方式向他人借款，使对方陷入认识错误以达到借款目的的民事不法行为。刑法上的诈骗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行为。②借款诈骗，一般表现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假借借款之名，诈骗他人财物的刑事犯罪行为。该类诈骗常见于熟人间，后因社会信息化发展，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也成为频发类型。实践中，借款诈骗多因被害人无法追回借款向公安机关报案后案发，行为人到案后多以 “出具借条”“恋爱关系”“民事欺诈” 等作为抗辩理由。因此，司法实践中如何区分欺诈性借款和借款诈骗较为困难。

比较上述概念可见，欺诈性借款和借款诈骗存在诸多共同点：其一，行为人主观上均具有欺骗的故意；其二，行为人在借款中均实施了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其三，被害人均因行为人的欺骗行为陷入认识错误，并提供了借款；其四，行为人均取得借款，并未清偿被害人所借款项。基于此，一些学者认为二者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一般与特殊关系，关键在于如何从民事欺诈中区分出刑事诈骗。司法实务界普遍认为，区别的关键在于行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虽然欺诈性借款和借款诈骗存在诸多共性，但从共性中寻找区别，立足客观个案事实，结合一般经验法则和逻辑规则，进行 “非法占有目的” 的刑事推定，是区分二者的关键。需要注意，该推定属于事实推定而非法律推定，不能单独依靠某一个孤立事实直接认定，应当坚持主客观相一致原则，综合全部在案证据形成闭环；行为人有权提出反证推翻推定，若存在合理怀疑，则应当优先认定为民事欺诈，恪守刑法谦抑性，避免将民事借贷纠纷不当入罪。

在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非法占有目的的推定，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首先，欺骗故意的产生时间。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行为人的欺骗故意通常产生于交友之初。主要表现在：其一，隐瞒个人真实信息。行为人通常会对年龄、职业、学历、婚姻状况、负债失信记录等确认个人身份的基本信息进行隐瞒或捏造，甚至使用盗用照片、虚假人设账号、多重身份同时交往。其二，交友目的即为借款。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行为人真实目的并非建立、维系真实恋爱关系，而是借交友、恋爱之名，在短期内编造各种理由频繁借款，感情交往仅作为获取信任的工具。与之对照，民事欺诈性借款的欺骗故意往往产生于真实交友、借贷合意形成之后，行为人前期确有交往、借款、还款的真实意愿，只是在借款环节虚构部分事由、夸大自身条件，并非自始以占有钱款为目标。本案中，陈某某通过网络结识被害人，通过捏造名校毕业、家境优越、事业成功等虚假事实骗取信任，迅速确定恋爱关系，后短期频繁向被害人借款，其欺骗故意产生于网络交友之初。

其次，虚构或隐瞒的内容。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行为人所虚构的事实或隐瞒的真相，是关系借款关系能否产生的整体事实或关键真相，足以动摇被害人作出出借决定的基础。主要表现在：其一，对借款事由进行欺骗。实践中，行为人在与被害人感情升温后，通常通过捏造完全虚假的公司经营、周转还款、亲人生病、突发事故等多种理由骗取借款，事由本身不具备任何真实基础。其二，对还款能力进行欺骗。行为人一般会编造学历职业、收入情况，虚构社会地位、家庭背景、车房资产、项目回款等影响还款能力的关键要素，刻意掩盖自身巨额负债、失信、无稳定收入、无任何可变现资产的客观状态。而民事欺诈性借款的欺骗内容多属于局部、次要事实，即便存在夸大，核心借款事由、基础还款来源具有一定真实性，被害人出借的决定并非完全建立在虚假事实之上。本案中，陈某某在与被害人交往期间，多次捏造来京租房、亲人去世、生病住院、经营烟店等虚假理由借款，并虚构车房资产、就职情况、家庭背景作为还款能力的背书，其所虚构的内容是关系到借款关系产生及存续的关键事实。

再次，被害人认识错误的程度。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行为人的欺骗行为达到了使被害人陷入根本性错误认识，进而基于该错误认识主动处分财物的程度。一方面，行为人通常会将网络交友与现实生活勾连，与被害人建立恋爱等亲密关系，利用情感绑定弱化被害人的风险判断；另一方面，行为人会在交往中透露虚构的公司经营、工程项目、家庭情况等细节内容，配套伪造照片、视频、合同截图等材料，或在多次借款中以归还小额借款、支付少量利息、出具借条等方式，逐步获取被害人信任，制造 “信用良好、可以按期归还” 的假象，使得被害人处分财物的核心动因是被全套虚假人设、虚假还款前景所误导。反观民事欺诈性借款，被害人对行为人身份、交往关系的认知基础真实，只是在部分借款细节上被误导，出借决策主要基于双方真实的情感信赖或者基础借贷信任，并未陷入根本性、整体性的认识错误。

最后，取得借款的后续行为。主要需要考察：其一，钱款去向。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行为人往往将借款肆意挥霍，用于个人高消费、偿还旧债、拆东补西，或是赌博等违法活动，资金无法形成可用于还款的有效资产与收益；部分行为人还会将骗取资金继续用于包装人设、向其他被害人投入，持续开展同类交友诈骗。其二，未还款原因。不同于因为经营亏损、失业、意外事件等客观原因导致履行不能，行为人自始没有还款意愿，不具备积极筹措资金的主观倾向。其三，有无补救行为。行为人在被害人追讨借款时，通常并未筹措资金还款，反而采用拖延话术、继续编造新理由、拒接消息、拉黑失联、隐匿账号、转移财产等方式逃避还款。民事欺诈借款人在无力偿还时，一般会保持沟通，协商分期、提供担保、积极寻找还款途径，不会刻意隐匿、逃避债务。

另外，网络交友类借款诈骗中，行为人多会通过网络不断进行交友诈骗，形成被害人链条。对行为人网络交往行为的全面审查，包括社交账号数量、交友话术模板、同时交往对象数量、与其他被害人聊天记录、资金流水轨迹、前科同类诈骗记录等，更有利于充分固定客观证据，以完备推定行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逻辑闭环。同时，需要对行为人常见抗辩理由单独核验：针对 “存在借条”，借条仅为形式凭证，不能直接否定非法占有目的，重点审查出具借条是真实履约承诺，还是为稳住被害人、掩盖诈骗的手段；针对 “双方是恋爱关系”，真实恋爱中正常赠与、互助、借贷与以恋爱为幌子的诈骗应当区分，重点判断情感关系是真实存在，还是人为塑造的欺骗工具；针对 “属于民事欺诈”，应当综合前述全部要素对比，避免单一要素定性。

最后还需要明确刑民转化边界：欺诈性借款属于可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被害人可以通过民事诉讼主张撤销借贷合同、返还钱款；而借款诈骗侵害财产法益，达到数额标准则成立刑事犯罪，被害人有权通过刑事程序追赃挽损。司法认定时应当坚持分层审查：优先核查欺骗的范围、故意时点、资金用途、事后履约态度，在各项客观指征相互印证、不存在合理解释时，方可认定非法占有目的；证据存疑、仅局部事实存在欺骗、行为人有过实际履约行为的，宜归入民事欺诈范畴。